与爱无关

　    我是一个人无聊地躲在肯德基空调的凉风里喝着冰可乐的时候看见文的，和他一起的是个极妖媚的女人。
　　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太大的惊讶。
　　那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从我面前走过，隔着玻璃他们看不见我。她精致的太阳帽下面是一头卷曲的短发，穿着一条GUCCI的丝质短裙——曾经一次和文逛街他说要买给我的那条，而我只喜欢棉布的长裙长裤，和直发。
　　一个胖嘟嘟的孩子趔趔趄趄走到我跟前，弯腰摸了摸我涂着粉紫指甲油的脚趾，然后抬头盯住我看。我笑，拉着他的小手问他妈妈在哪里，他看也不看朝一个方向胡乱地指。我知道我的在麻编凉鞋下露出的亮晶晶的脚趾头“诱人地可爱”，文说过。
　　走出肯德基，受不了热浪，又拐进商场。在食品部买了一包水果果冻边逛边吃。果冻软塌塌的吃多了就象肥肉一样恶心人，但是里面有我喜欢的整瓣的桔子和大块的凤梨。我把果冻咬开，只吃水果。文常常说我是个“奢侈的小女人”，于是我便非要把剩下的果冻给他吃。他有时会吃，有时不肯。
　　本来我并没有打算为这座城市停留，因为文的出现，我停止了脚步。
　　有半年了吧，那天我正在本地颇负盛名的一家小吃馆吃我在这里的最后一顿晚餐，之后就要登上西去的列车。我身边是一只大大的背包，和一只狭长的皮匣，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我喝着可乐，看着窗外的夜色，心中一片安然，这不是属于我的城市，我对它没有感情。
　　这时，文出现了，坐在离我不远的位子上朝我看，眼中满是疑问和讶异。他对我笑笑，我也用微笑回复他。
　　后来他说他只是奇怪看我那么瘦弱怎么可以背得起这么大的一只包，一定很沉。我说，我连那么沉重的心都背起来了，还有什么东西背不起呢。
　　我们在广场上席地而坐，喝着啤酒聊天。对面是一座钟楼，大钟敲响的声音沉闷悠长，使得一种肃穆油然而生。
　　在我们聊天时，那座钟敲响过好几次，但我们都没有抬头去看，于是，我错过了火车。我们一直聊到晨曦微露，出来晨炼的人们都奇怪地看着我们，和我们身边的一堆易拉罐。
　　我回到原先住的旅店，告诉服务员我没赶上火车，还要再住几天。
　　文带我走遍了这里的山山水水。他没有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也没问他何以如此，这些都没有必要，我们萍水相逢，我们的结识没有功禄、没有利诱，纯真、澄净。
　　我们很熟了，他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出国了，空着一套房暂时还没卖出去，问我是否愿意住过去，刚开始没有说是怕我对他的动机有怀疑。我和他开玩笑问他是否需要我交房租。
　　四处流浪的生活早已教会了我怎样保护自己，但是，对那样的眼神我毫不怀疑。
　　房子不错，家具物什一应俱全，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把它打扫干净。我去花店买回一只陶罐和一大束扶菊，热热闹闹地开了个满室灿烂。
　　那天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了他的情况。他自己开了一家公司经营通讯器材，生意不错，已经有了两家分号。我奇怪他怎么自己开这样的店子却不见他用手机，他说出来玩就是要轻轻松松，带上手机就不得安宁了。我想想，有道理。
　　又过了些日子，他公司很忙不能每天来我这里陪我出去玩了，我也该干点正事，考虑一下生计的问题了。我去邮局给相熟的一位编辑寄稿件，顺便打了个电话过去通知他，他一听我没等他催就主动把稿子寄过去，一下就反应过来问我是不是又缺钱了，我毫不隐瞒说是的，已经捉襟见肘了。他大笑说可以预支给我。我说不必，我不想因为背了他的债来给他写稿，如同我不会预支自己的青春和年迈。我给了他地址，他很奇怪我怎么还呆在那儿，上次告诉过他我就要走的。我说是的，这里有值得我留下的理由。
　　我每天象个家庭主妇一样挽起袖子干这干那，自己买菜做饭。他晚上常过来吃，吃完了会帮我收拾，然后喝我煮的咖啡，赞不绝口，再然后或者看看电视或者出去走走或者坐着闲聊，最后在十一点左右回去——包括昨天也是这样。
　　我吃完了果冻里所有的水果，把袋子扔进垃圾筒，又买了一大杯冰激淋坐在商场的大厅里吃。很多人从我面前走过，热恋中的情侣们不顾这大热的天仍然搂得紧紧的。我打量他们，他们不看我。
　　也许人的确是需要一点精神上的东西吧，就象我对于文，柏拉图式的。
　　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感觉和其他女人不同，不会让人产生某种不可告人的欲望，很“圣洁”，任何庸俗的念头于此都是亵渎。
　　真的吗？
　　就因为我会在夕阳西下时穿着散发出清新气息的棉布长裙长发飘飘地坐在露台的椅子上静静地看书？就因为我会在他心烦意乱时会乖巧地给他递上一杯咖啡然后一言不发却满是怜爱地看着他象一头疲惫的狮子发泄积蓄了很久的郁闷和愤怒？就因为我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吹响长笛的神态使他为之感动抑或悠远空灵的音符遏制了都市的躁动唤起了他心底沉睡已久的温情？……
　　我想得很累，这不是我现在该做的。
　　我买了大捧的满天星，回到小屋，把它们插进陶罐，然后开始整理我的东西，心中仍然一片安然，这不是属于我的城市，我对它没有感情。
　　锁上日记本上精致的锁，小小的钥匙闪着银光。每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都启用一本新的日记。我从不买那种厚厚的日记本，我知道我写不完。
　　走上露台，可以在栋栋高楼的缝隙中看到淡蓝色的天，和天上游走的浮云。它要去哪里？与我无关。
　　我看了看手中的那把钥匙，奋力将它抛出，小小的东西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远远地直坠下去，我有一丝痛快的畅然。
　　把那本日记放在满天星下，再放下这间小屋的钥匙，我背上沉重的背包，拿起心爱的长笛，轻轻关上门，不要惊醒了这里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