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页一页翻着影集,任那时光从眼前过,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照片上。照片中,父亲一如既往地消瘦、一如既往地黝黑,只是黑发的领地已被白发侵占了百分之七十,皱纹的队伍也强大到足以取得老人称号的资格,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夹那么一支烟,本应尽显潇洒的姿势却因了紧张而拘谨起来,是因为那怕我看到了会心酸的缠在手指间的胶布?这是一张九五年正月初三晚上拍的照片,虽然那时间并无记录在照片的一角,却刻录在了我的记忆中。
第二天,我背起装有父母身影的行囊,随男友踏上了南下的路。那一年,我二十二岁,父亲六十二岁。
南下打工,这本是我的一个梦,一个不敢想的梦。当初男友提出来时,我没有讲太多,只是撂下一句话:“如果你能说服我爸爸妈妈,我就跟你走!”原想怎样着父亲也不会同意的,你想,他就我这么一个女儿,从未出过远门,有一份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还念着夜大,让他同意我跟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臭小子去一个不知天南地北的地方,肯定没门!结果,你猜怎么着?父亲竟然同意了,尽管心里有多么不舍。
就这样,父亲已连着让我作了好几次主。
十九岁那年,我高考落榜,父亲问我想不想再复读一年,我摇摇头,他又问我想不想读自费生,我还是摇摇头。父亲没有勉强我,开始奔波帮我找工作,尽管之前他曾对我说:“现在我们省着点,是为了让你以后在外读书时穿好一点吃好一点,不要让别人看不起。”
二十岁那年,我跟父亲提出不过生日,把准备过生日的那二百元钱交作读夜大复习班的学费。父亲二话没说就随了我,尽管他知道读夜大的费用远远不止这些。
二十一岁那年,我交了男朋友,外地人,还是独子。父亲没有表示反对,尽管他很清楚将来我要远嫁他乡。
再后来,没嫁的我远离了家。
离家的我,想家,想父母,写信成了我思念的方式。母亲不会写字,回信就成了父亲义不容辞的事。父亲只念过几年的私塾,有时信里不免会跳出几个别字,可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虽然都是些老生常谈的话,如要注意身体,要好好工作,不用担心家里,可总让我感到来自父母的温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父亲信回得勤,只要我写了,必能及时收到回信,不知不觉中,父亲的来信摞成了一大叠。春节回家了我才知道,为了给我写信,父亲特地上街买了一支钢笔。
九七年后,我再也没收到过父亲的信。那一年初,父亲病了,癌症晚期,短短三个月,父亲就被病魔夺取了生命。生命终止的那一刻,父亲已是骨瘦如柴。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只要一想到父亲那轻得出奇的身体,我就不由地悲从中来。
那年六月,在我被证实我的生命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的几天后,我收到了堂姐的来信,信里她说我现在有了身孕后要好好照顾自己,我好生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这样回答我:是伯伯托梦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