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老母下厨,妹妹悄悄告诉我,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边哭边笑还一边神经一样地念叨。
一家人又在一起了,父母都老了很多,我感觉我是带着他们一起上的伊拉克战场。
我是从伊拉克直接去的新加坡,然后才回到美国,因为事情耽误没有坐部队安排的飞机,但部队还是给了我机票。
在部队里,给母亲和父亲写信是我最大的事情。我觉得,在战场上几年,我改善了家庭的关系,也获得了更多对父母和亲人的认识,他们也认识了我,是通过书写。我母亲去美国20年了,还有阅读问题,所以我坚持用中文书写。我有时会写很肉麻的话,因为在战争中你会体验到原来你是这样爱他们,这个感觉很强烈!
飞机一落地,就看见老妈和妹妹。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老妈看见我,高兴的都有点摇摇晃晃了。老妹大了很多,也长高了很多。父亲没来,他在家等,妹妹说他的膝盖出了点问题,这也算是他的矜持吧。回到家,老母下厨,妹妹悄悄告诉我,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哭了,边哭边笑还一边神经一样地念叨。
家里的报纸都是有关伊拉克战争的各种内容。在我进入伊拉克首都巴格达之前,报道是连贯的,后期就乱七八糟的了。因为后来在巴格达我们巡逻队已经没有了固定的随军记者。父亲和母亲记录了许多笔记,都是和Jane通话时的记录以及Jane关于战争情况的简单介绍(Jane是我们的随军记者)。
一直到现在,他们和Jane还是朋友。有时候,凌晨两三点,父亲会因为一个战场消息把电话打到她爱人那里,在田纳西,她爱人就想办法找到她,通常就是第二天了。两天后,Jane回电话过去,告诉我父亲死的是另外的人,在百里之外,“是吗?”我父亲还不相信,又加大自己对其他报纸的搜集工作。
有时候路过绿区,偶然进去上网,接到妹妹邮件,知道父母担心了,于是马上找个电话打回去,父亲接了,很不在乎地说,我知道你还活着!又唠叨自己腿不行了,说我是不死鸟,他都死了,我还不会死。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到齐了,还有华盛顿的表哥也特意回来看看我。父亲拿出一瓶浏阳河特曲说:我们今天喝点。表哥不胜酒力,几杯后就晕了头,母亲也破例喝了起来。
一家人又在一起了,父母都老了很多,我感觉我是带着他们一起上的伊拉克战场。后来父亲喝上了头,就开始唱戏,唱的很投入。
老妹躲到一边和人打电话,“她谈恋爱了吧?”我问我妈。我妈说:“她找对象,我就一个条件,不准找当兵的。”
父亲的矜持、母亲的传统,最终都在这个移民了20多年的新大陆里土崩瓦解了。
饭后我给老黑挂电话,电话里是个女人接的,她说老黑出去了,要我回来再挂。一直到现在,回到中国,我还没给老黑挂第二个电话。我也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我想,现在他的战争更加具体,还是不打扰他了,我还年轻,还没到怀旧的年纪,以后路过那儿或者旅游再去他家蹭饭吧。
父亲说第二天带我去他的老哥们儿那里走动走动,那些叔叔爷爷都想召见这个侄子,并提醒我,只负责听,别多说,不要反口,例如那个赵爹,他崽女就只给他看中文报纸,他前段时间还专程去外地参加反战游行,他喝茶都会骂娘的,你就听着,啊,听着,懂吗?
在家呆了几天,吃得油头大耳。晚上还不过瘾,又跑到厨房偷吃,还好,老母知道我的习惯,都在冰箱里留着东西,还在厨房守着我,她阴阴地一开口,我还以为中了埋伏。
后来老母和我闲扯,问我有没有看中什么姑娘。我说,我打算回中国,伊拉克没有。她立即补充:“对,对,伊拉克的我是绝对不允许你找的,哪个国家都成,但伊拉克的不成。”
我透露了我想回中国一次,她没有拒绝,也没有表态,叹了口气:“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了,你爸爸估计一辈子都不想回去了,但说他不想吧,你看他这日子和国内的时候没区别,吃的、穿的都一样,现在是我照顾他,所以他觉得没区别,要是我走了,他得马上学会做个美国人。”
我突然就觉得,这是句大大的重点,母亲继续说:“你先回去看看,如果合适都可以考虑在那边原来住的地方买个房,我要是比你爸先走,你就把他弄回去养老吧!”
“我也不是不知道国内的情况,你看看赵叔,我们原来华盛顿那会儿的那个,还记得吧,他一家人不又回去了,在上海,还是生活得很好的。老头子经常给我读国内的报纸,我那会儿在华盛顿给那些留学生做饭菜,那帮小伙子家里都很不错啊,我们家我们三个人还算是中国人,你妹妹可就不一样了。另外,你父亲的膝盖要能回去治疗就最好,那里便宜。”
下飞机到现在我坐在这个网吧的位置上,一直有种错觉,一个家族历经20年的颠沛寻找的自由世界,好像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