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父女之情,我不禁想到当代哲人周国平先生在《妞妞》中那可谓体现至极致的细腻、悲壮、深沉、伤感的写真。他是不幸的,那一个如花的生命瞬间陨落,只留给他一个永恒的幻觉??
“ 夜已深,我用虔诚的脚步为你催眠,你终于在我的怀里安睡了。可是,我的脚步仍然停不下来。莫非这是一条没有终点的旅程?城市和历史渐渐在背后消隐,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你的 呼吸声和我的脚步声合着同一个节奏,均匀而单调地重复着。 现在,我的脚步自己停住了。一个父亲双手托着他的病危的女儿,兀立在无人的荒野上…… 你让我做了一回父亲。太短暂了,我刚刚上瘾,你就要走了。你只让我做了片刻的父亲。可是,你在我身上唤醒的海洋一般深广的父爱将永远存在,被寂寞的天空所笼罩,轰响着永无休止的呼唤你的涛音。
他又是幸运的,那场沁入肺腑的父爱真情,没有什么能够给予他如此深刻的生命体验??
“你净化了我看女人的眼光。你使我明白,女人都曾是女儿,总是女儿。愈是爱我的女人,我愈是要这样看她。然而,别的女儿迟早会身兼其他角色,做妻子和母亲,你却仅仅是女儿,永远是女儿。你是一个永恒的女儿。我的永恒的女儿,你让我做了永恒的父亲。一位朋友替我提供理由:在这个时代,平庸的哲学家太多了,而杰出的父亲太少了。不,我的选择是:宁可做平庸的父亲,不做杰出的哲学家。
我的理由要简单得多:我爱我的女儿胜于爱一切哲学。没有一种哲学能像这个娇嫩的小生命那样使我爱入肺腑”……
哲人的爱如此深沉,平凡的父女之情,掠过岁月的沧桑,同样像松柏一样,饱经风霜,笑傲苍穹。在为人妻母的柴米油盐的琐碎与平庸中,追忆起来儿时在父爱的呵护下,那欢畅淋漓的童趣与久远的浪漫又映入眼帘……
池塘边,柳树下。父亲那黝黑清瘦的脸庞上一双不算大的眼眸专注地盯着鱼漂,那顶边缘已经磨损了的旧草帽稍稍倾斜扣在脑袋上,不时地吸上几口香烟。偶尔眼不离水漂地与我聊上一半句,什么你妈不让我在家抽烟,坐在这河边我就抽个够再回去;什么他小时候家穷给人家放羊时不小心丢了一只,夜半主家数的时候他把棉皮袄翻过来愣充了一回数……我觉得父亲那时真像个大男孩,常常带给我许多新鲜有趣的乐子。钓鱼是爸爸的最爱,也是我们爷俩从母亲的唠叨声中逃逸的最佳休闲方式。记得因为一次期中测验考砸了,一向咬尖的我,闷闷不乐。在母亲的数落声中,更是委屈得泪眼婆娑。父亲见了,打打趣儿,说丫头下午不是不上课了么,跟爸爸钓鱼去。咱们乐喝乐喝,钓回来给你炖吃鱼头,准保又拔尖了!
晴空中,一只风筝悠悠 飘荡。路边的树荫下,我和父亲默默地站着,手中牵着线。气氛太好了,景色也很美,纯净透亮的天空,片片轻柔的云,还有那满天飞舞,和云一样的迷蒙的柳絮。一份恬静,一种安然。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孩童们纯真的欢笑……
只要在爸爸身边,就会远离沉闷与忧郁,什么烦恼事儿都会变得轻描淡写,过眼云烟。我的童年是在与大自然无比亲近的宽阔天地间逍遥成长起来的。那时,父亲每每哼着小曲儿,扛着土枪,骑着那辆吱呀呀浑身乱颤的破“老赛”,前面坐着弟弟,后座上我紧紧搂住爸爸的腰身,骑个把小时,我们就来到了山野林间。打野兔子、山鸡、采蘑菇,其乐无穷。一次父亲在池塘中抓回一只老鳖,养在缸中,让我们兄妹俩过足了瘾后,说把它放回大自然的池塘中吧,那里才是它最好的家。我们虽然有些舍不得,但耳闻目睹爸爸那轻松愉快的言语,觉得没有什么不对的,于是我们那天欣欣然放生了那只一步三回头的老鳖。
那时候看一场露天电影算是一种奢侈享受。父亲总是早早地夹着小马扎,在人群中寻到一合适的位置。在闹哄哄密匝匝的人头顶上,骑在父亲肩膀上的我晃来晃去好不得意。有时电影接胶片时 ,如果坐得近,父亲便把我举得更高一点,那白色的屏幕上便印有我手舞足蹈的黑影,惹得大家一阵哄笑。那种开心和惬意,就像蜡封了的白酒愈置愈浓。
还记得一次刚上小学的我把我家对面小卖铺橱窗上贴的“调味”两字中的“调”字读成“diao”音,父亲听后哈哈大笑着说“倒也沾边,吊人家的胃口就是靠的调料”,随后给我讲了很多多音字的字义及读音。
父爱是一首无言的歌,浸润着我生命的每个季节。现在,父亲已经离开我有好几年了,可他那坚毅乐观的性情与遇事达观的态度,是我人生旅途的无形加油站,是雨后天空中那道亮丽的彩虹!是的,他也许没有送别时的声声嘱咐,只有满怀希望的深邃目光;他不会在酷热难耐的时候给你送去一只冰激淋,却会在风雨来临之际为你撑起一把大伞。父亲就像炉中煤,默默地来,默默的去,悄然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