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下这个很普通的题目,就把我的心潮缓缓地打开了。她在我的记忆里,仅限于我10岁以前在家里时的印象;但有时候一想起她来,我却禁不住泪流满面。
她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19世纪80年代,作为长子的父亲单身一人从老家遂宁出来闯成都,从做学徒开始,竟然创下了一份不算小的家业。我小时候,家里内堂屋神龛右侧的一张小桌上,供奉着一位妇女的半身像,我们呼为“陈家妈”,就是我父亲的前妻。她留下了两儿一女后,去世了。平心而论,我的同父异母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对他们的一群同父异母的弟妹(我母亲生育了我们10个,只有最小的弟弟夭折了),是非常好的。大哥把父业撑持下来了,让弟妹们生活无忧,还尽可能地上了学;而我的大姐则把她的全副心血用在弟妹们的生活上了。
她有名字,但我似乎没有听见谁喊过。大人们叫她“胖子”,弟妹们叫她“大姐”,侄辈们则叫她“太(tai,读三声)娘”。我们全家10几口人,加上店铺上的店员,20几个人的吃饭全由她操心了。她无须出门去买,有人买回来;她也无须事事亲自动手,挑水、掌灶好象都雇了佣工。可是该她动脑筋的地方似乎也不少:每月初一、十五是全家吃肉的日子;这一群弟妹侄儿中,谁过生日了,该煮两个鸡蛋;节气到了,该给每人备下一分什么食品……。到了夏天,她就把我们一群小家伙剥得精光,一个个地按进大盆里搓洗得白生生的。我的印象中,只有夏天的晚上,她才拿上蒲扇,坐在后院的地坝上,一会儿来一声“啪”,打在她胖胖的大腿上。
如果仅此而已,大姐给我的印象仍然是淡淡的;使我泪流满面的,是她的死。
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实行“大带小”的政策,成年的兄姊把未成年的弟妹带出去读书。我就是这样在不满10岁的时候被带离家的。寒暑假回去过,但是印象不深。我注意到大姐时,已经是解放过后了。那一年,我回家不见大姐了。我问侄儿,他说病在乡下一个农家了。我已经预感到不是好事了,就和侄儿偷偷地去看她。到了一户人家,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大姐躺在床上,用蚊帐罩着。我也傻,竟没有捞开蚊帐和她说几句话,只是站在那里回答了她的几句话。然后就走了。等我下一年再回去时,她已经死了。可是这么大的事情,全家没有一个人提起,竟然好象没有过这个人一样。
等我长大了,我才慢慢风闻,那时她是去乡下生小孩的。我们家曾有过一个生意人借住,姓王,(我尽管小,也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我不愿写出来),和我家是啥关系,我至今不明白。他就是这个小孩的父亲。他在老家有妻室,大姐应该知道啊!他们没有啥事情需要接触,又怎么会来往,并有了小孩呢?我家的房子很多,大姐带我们住里院,屋子太深,我们一个人都不敢进去,他们又是怎么来往的呢?在大人们看来,也许这是丑事,当然就谁也不说了。但是,我的大姐啊,难道是你的错吗?
就算不兴自由恋爱吧,也该把你嫁出去啊!我们家没有钱吗?没有地位吗?你又不丑,又不笨,心地好,又健康。在弟妹们进学堂,上省城,都风风光光的时候,把你拴在家里,拴在油盐柴米上,难道有丝毫的道理吗?你的天地那么狭小,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你做了错误的选择,能怪你吗?当然,直到母亲去世,我也不敢问。因此,也说不清谁该对大姐的选择不妥负责。但是我要为大姐呼喊的是,你没有错啊!
直到前不久,我才又听侄儿说,大姐是在一个早上出走的。她趁天还不大亮,收拾了几样自己的衣服,下了一扇铺板,就一个人走了。大姐啊,你流泪了吗?我可是泪流满面了啊!你就这样离开了你辛苦了一生的家?离开了你带着长大的弟妹?就算有天大的错误,也该把你留在家里啊!瑞珏被逼到乡下去生孩子,还有觉新去看她吧。你呢?谁来看过你?我这个不懂事的弟弟来了,也没有看你一眼啊!你只不过要追求你作为女人的幸福和做母亲的权利,为什么竟然成了孤魂野鬼呢?
在我们家里,似乎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没有人提到你;但是却不可能没有人不想到你。今天,我又为你洒下了无尽的泪水。其实,你的弟妹中,哪一个又忘记了你呢?我没有做出任何纪念你的行动,但是,大姐啊,我心里永远有着我的大姐啊!